在過去幾年中的某個時候，一種奇怪的感受悄悄浮現，而我不認為只有我有這種感受。
那就是：我其實不再「應該」享受這件事了。到了 2026 年，還大聲承認自己熱愛寫程式——我會很樂意為了一個機器四秒就能解決的問題，犧牲一個星期六——這件事好像有點天真。就像我錯過了那份通知。彷彿有個版本的我已經往前走了，只有在能計費、有效率、站得住腳時才碰程式碼，而他看著那個至今仍覺得這件事很「有趣」的我，帶著一種近乎同情的眼神。
在我讀到 Chris Kiehl 這週發的一篇短文〈It’s Still OK to Enjoy Programming〉之前，我一直說不清楚這種壓力。很值得你花五分鐘看看。他講了一個很簡單的道理，卻比它看起來更有力量：享受某件事是沒問題的，而這不需要任何經濟上的正當性。
這句話解開了我盤旋已久的一些東西，所以我想接著談下去——因為我認為他描述的那種壓力是真實存在的，我也覺得我知道它從哪裡來，而且我認為它悄悄地從很多人身上帶走了一些值得拿回來的東西。
末日洪流不會跟你辯論，它只會把你浸透
關於「程式設計已經結束了」這種敘事，有件事很特別：它很少是靠說服你取勝的。它是靠反覆出現取勝的。
你現在打開任何一個開發者資訊流，都會看到它源源不絕地湧來。AI 會取代你。這門手藝已經死了。為什麼還要學這個。初階路徑沒了。一切都只是下提示詞而已。每次滑動，又是一小劑。它們從來不直接跟你辯論——也不需要。它只是慢慢滲進你心裡，直到有一天，你坐下來，單純因為喜歡而想做點什麼；這時，一個你根本沒安裝過的安靜聲音會問：有什麼意義？機器可以更快做到。何必呢？
Kiehl 一針見血地點出了這點——你吸收「末日洪流」越多，它就越會感染你；而一旦你斷開連結，它就會立刻消失。我覺得這完全正確，而且這也呼應了我對這個時代更廣泛的一個觀察：我們一直在讓一個無所不在的資訊流，重寫我們對曾經熱愛之事的感受；不是靠某個單一、有說服力的論點，而是靠海量灌輸。你不是決定自己失去了快樂；只是那份快樂慢慢被一種情緒擠走了——那是你從上千篇幾乎不記得讀過的貼文裡吸收到的情緒。
而在這種情緒底下，還藏著一個安靜到你幾乎不會注意到自己吞下去的前提。值得把它攤開來看，因為一旦你看見它，它的大部分力量就會消失。
隱藏在絕望裡的謊言
末日洪流偷偷塞進來的一個假設是這個：做一件事的價值，就是它的經濟價值。
如果某件事能由機器更便宜地完成，那你自己去做就沒有意義。你對這件事的喜愛，只是一種低效率——對一個理應已被自動化的工作，還抱著感性的執著。價值，和值不值得花錢，是同一回事。
把話說白了，這顯然是錯的。但我們幾乎從不把它說白，這正是它能影響我們的原因。
想想看，這個說法如果用在其他事情上，有多荒謬。沒有人會因為汽車比較快，就說你晚上的跑步毫無意義。沒有人會說你不該做晚餐，因為餐廳存在，而且做得更好。也沒有人會看著一個人在臥室裡笨拙地彈吉他，然後說：「你知道 Spotify 有專業人士吧？這件事的經濟理由是什麼？」我們會覺得那很瘋狂。我們本能地明白，人們做某些事，是因為做這件事本身就是重點——價值從來不只在產出，而是在創造的過程中，在用自己的雙手和頭腦完成一件事時，那種微小而私人的滿足感。
除了我們大部分人生都在做的那件事以外，我們對其他事情都理解這一點。某個時候，我們讓市場說服了我們：這件事——和跑步、烹飪、音樂、園藝、繪畫，以及所有其他人類活動不同——必須賺回自己的成本。必須站得住腳。必須出現在發票上，否則就不算數。
不是這樣。從來都不是。
我今年做過最好的東西，一文不值
我說得具體一點，因為這對我來說並不是抽象的事。
我最近做過、而且我最引以為傲的那些東西——那些我會一直想到、讓我最像自己的東西——幾乎全都以任何經濟標準來看，完全一文不值。一個只有我會用的小工具。一個我明知有捷徑，卻故意用緩慢而困難的方式解決的問題，只為了感受它「接上」的瞬間。我本來可以用提示詞在更短的時間內讓它存在，但我選擇親手折騰過去，因為這份折騰本身就是全部的回報。
Kiehl 提到他手工做了一個有 bug 的《Breakout》仿作，碰撞偵測糟透了，但他就是喜歡這樣做——而且他說，AI 就算一鍵完成也不影響他，因為「重點根本不是那個」。這句話打到我心裡。重點從來不是那個《Breakout》仿作。就算有一個完美、立刻生成的《Breakout》仿作，也不會給他任何東西，因為他真正追求的不是遊戲——而是那幾個小時完全沉浸在問題裡，那些小小的勝利，以及靠自己把事情弄懂時那種獨特的質地。產出是可以丟掉的；整個體驗才是一切。
這就是經濟視角看不到的部分，而且它從來也看不到。它衡量的是成品，卻忽略了活著的感覺。它看著那個做得不完美的《Breakout》仿作，只看到一個機器做得更好的東西的劣化版。它看不見那個在製作過程中其實很快樂的人，因為快樂不會出現在損益表上。
安靜的反叛
所以，這就是我目前的想法；而把它說出口，幾乎會讓人覺得有點叛逆，這也說明了事情已經變得多麼奇怪。
現在作為一名開發者，你能做的最激進的事，不是對抗 AI、不是比它更拼、也不是對它有某種「正確」的看法。最激進的是：你仍然覺得這件事很美。 在週末坐下來，故意跟一個機器幾秒鐘就能解決的問題纏鬥，並且享受這個過程，正因為沒人逼你這麼做，也沒有任何東西依賴它。去做一個華麗卻無用的東西。去學一個在工作上永遠不會派上用場的知識，只因為理解它本身就是獎賞。
這不是反 AI。我也會用這些工具；它們真的很棒，而我現在的一部分樂趣，正是因為有它們才存在。這也不是懷舊，更不是假裝我們工作的經濟條件沒有改變——在工作場合，既然你是被付錢來創造價值，這些確實已經變了，而那也沒什麼不好。那就是工作。工作從來都不是全部。
這只是拒絕讓市場替那件它從未有資格定價的東西標價：你的驚奇感。你有權利親手、笨拙地、毫無理由地做一件困難的事，並且愛上過程中的每一分鐘。
仍然可以熱愛這件事
所以，如果你最近一直感受到那種安靜的壓力——覺得自己是不是落後了、太天真了，或因為還在享受這件事而顯得過於感性——我想把 Kiehl 對我說的話，也轉送給你：
你仍然可以熱愛這件事。不是因為它有用，不是因為它會帶來回報，也不是因為你能向任何人證明它的合理性，連你自己也不必。你可以熱愛它，就像人會熱愛任何事物一樣——因為做這件事會點亮你心裡某個地方，而這件事本身，早就已經足夠了。
只要你關掉分頁，毫無理由地打開編輯器，那個末日洪流就會立刻消失。去做那個無用的東西吧。去和那個早就被解決的問題纏鬥吧。去浪費一個星期六吧。這些都不必值錢。
它只需要值得去做——而這件事，只有你能決定。
非常感謝 Chris Kiehl，他的文章〈It’s Still OK to Enjoy Programming〉正是這篇文章存在的原因——去看看他的版本吧，比我的更短，也更溫柔。
另外我真心想在留言裡得到一個回答：你最近做過或學過，最沒有經濟價值、卻純粹因為你想做而做的事情是什麼？我先來——我花了一個週末，完全徒手重寫了一個已經存在、運作更好、而且跟著我的作業系統一起附贈的東西，完全沒理由。那是我好幾個月來最開心的一段時間。
原文出處：https://dev.to/james_anderson_h/somewhere-coding-stopped-being-allowed-to-be-fun-14pe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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